说时间的谎文学生活

(崎云╱摄影)

病、疹,与失眠,陪伴着文字、噩梦与霉菌在枕下生,生得如此昭然、有理,且无惧,竟也莫名使我羡慕起来,彷彿我才是肉身的配角,外星的来客。寝具按医嘱烘了又烘,换了又换,病看了又看,未送出的稿子写了又删,已送出的,则常懊悔文字不够精工与流畅,不够谨慎,太过优柔了。好像人生就是这样,反覆挑剔自己的不足,检讨自己在人前还藏得不够深,不再热衷于天机射覆,只学会与缺陷共处。故常食药不配清水,让药粉在口中慢慢化开,思觉苦,具象在镜中扭曲的面貌,或许才是真实的自己。

苦总与幸福是一起的,文字与灵感亦如是。想着成长,便是学着将难以下嚥的嚥下,懂得照料自己的伤口。年轻时,以为平淡如水即是诸般滋味不存在,不意如今总在一日之初,双脚落地时,肉身便早已为我预定好整日的劳动——刷牙盥洗、薙鬚整鬓,振衣装、扎髮髻,喝柠汁、盐水、五穀粉——精满气足、整洁乾净,将体内多余的水份排去,便能假装自己是健康的人。明白一切都是谎,但还是得继续陪着生活演下去,一如手机用了两年多,近期总会在电量仍有三十趴时自动关机,像一种暗示,三十年前二月生,三十岁生活的起始,即是需要不断地充电,接着耗损,不断地重新开机。

说时间的谎文学生活

(崎云╱摄影)

屋外的庭院里,落果满地,引蚊蚋与飞鸟来食,酸涩的气味,扬在空中久不散,蜻蜓亦往来,一只流浪猫据于树下,贪阳光软暖,若打着瞌睡的售果的人。不打扰,饮过水,食药,两颗奇异果权当早餐,不急于工作的日子,便绕过果树往河滨走,让流水梳理脑中的思虑,看云色搬演事件,在跑者的喘息和谈笑声中,想着採访、撰稿、座谈、授课的内容与写作的计画,但更多时候,其实都是在怀念已杳的人情,思维着亏欠与伤害,是什幺样的脉络。

说时间的谎文学生活

(崎云╱摄影)

晨起如此,睡前亦同。常偶遇一黑一白的两只狗,远远地陪我走上一段。白狗走得快,有时会在前方停下,等待黑狗的到来。有时牠们与我隔一座桥,口对耳,彼此娑摩着,像是正在说着秘密,然没有轻哼或吠叫,除了风声与车行,没有任何一点声音传到我的耳里。但当牠们齐齐望向我,我却好像什幺都知道了。没有谁可以永远陪伴谁,只是风云际会,刚好遇到了,那些藏在文字与结构之中的人情如是,日夜琢磨的痛苦的修辞亦如是。

说时间的谎文学生活

(崎云╱摄影)

常觉得文字是迴避与直面世界的方法,是精巧的诈术与技艺,是幻术的操演,从而能使回忆再现、预言提前;是对真相的揭露与遮掩,对记忆的改造和撞击;是对时光如川流而不甘随之浮沉的消极抵抗,是对灵魂伤口的辩护、抚慰与催眠;是依止于时间,探勘、了解,乃至于在某些时刻,能够稍稍抵御时间的袭击。即使大多时候,都是以失败告终,换来聋耳掉眼的下场;即使侥倖集结,成册出版,也极有可能只是一本献给时间的降书,像败坏的身,只能以诸果的汁液去养。即使如此,我仍庆幸文字使我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明白时间如何造化身心,带来寂寞与不安、孤独和病苦,进而得到一种内在的平衡——不去伤害谁,也不被谁所害。

继手机之后,赁居处的饮水机也坏了,只得自己煮水。蒸腾的水气中有时间的形状,倒在保温瓶里,和着营养富足的粉末,继之升起的云烟和雾雨,彷彿真的具有了疗养身心的功效。急急出门,上盖旋紧,让时间的耗散缓慢一些,若有一天,时间成为我的一部分,而非现下的我若时间的部属;若有一天,一切文字、修辞与结构皆只为我隐匿与照现,一切光影、逻辑与感性,皆向我展露其破绽、大觉与无缺,我或许便能从时间的雾中走出来,冷静地回应,世界投递过来的每一个谎。

有时真心,有时也用一个身强体壮、修辞美好的谎,还它。


崎云
本名吴俊霖,1988年生,台南人,写诗,亦写少量散文,目前为政治大学中文所博士生、创世纪诗社同仁。

曾获全国优秀青年诗人奖、教育部文艺创作奖、创世纪六十周年纪念诗奖及各地方文学奖等,着有诗集《回来》、《无相》,诗集《银叶侧身》获国艺会创作补助计画,散文集起跑预备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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